地天泰:极顺下的隐忧。

昨天闲来无事给自己算了一卦,问和一个朋友当下的关系状态,得地天泰。

泰卦常常被误认为大吉,可它并非没有凶,其危险在于进程太顺,顺到让人以为通泰会得以永续,事实上,泰中已然伏否。

泰卦卦辞曰“小往大来,吉亨。”彖传说“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为泰卦的正面,上下相交,阴阳互通,君子得势,小人退散。主局面上的通达。

凶处也在这里:太通则无界,太顺则无警。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没有永远平坦的道路亦没有只往不返的势头,泰不是静态的,是运动中的,一旦到达高点必会产生坡度,回返,引发衰机。所以泰卦的凶不是灾害突来,是反转机制已在暗中悄悄启动。

泰卦五重凶:

第一重凶在上下交失分寸,乾下坤上,天在下地在上,从卦象上看是天地相交的通泰,在人事上,上下之交若是处理的不得当,就会变成尊卑失序,上下无别。

第二重凶在虽说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但小人并未死绝,只是暂时退去。泰卦下三爻为阳,上三爻为阴,阳在内而上进,阴在外而下沉,表面上君子进小人退,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这里很微妙,“翩翩”是群阴相从的象,“不富以其邻”的意思是不靠实质利益也能牵动同类来追随,“不戒以孚”是不必警戒,彼此间自然有个信任在。

换言之,泰卦中段后的风险在于小人之势不靠明面上的权力复起而靠同类间的感应,隐性的结盟而再次聚合。群阴在上,气类相召,到了四爻重新成势,“翩翩”而来,悄无声息。

第三重凶在太平养出了迟钝,人在阻塞中知戒惧,通达下却易失判断力。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阳气上升,君子同类并进为吉,这里的危机是一人动则一群人动,一根茅草拔起,根系相连,全盘托出。若方向正,是君子并进,若方向不正,则为集体躁进妄动。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九二是泰卦里相当有格局的一爻,意在包容荒秽,冒险渡河,不遗漏远方之人也不结党营私,恪守中道。反过来看,假设没有恪守中道,包荒就是无底线的同情心泛滥,用冯河就是冒险蛮干,不遐遗就是无原则地扩张。

第四重凶在六五“帝乙归妹”有妥协的象。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这一爻是以婚姻,谈判,礼制的联结来成就大吉。前面几篇讲过归妹,归妹不是纯粹的圆满。

藏凶四卦:大壮,大过,无妄,归妹。

亲密关系最考验“礼”。

六五居尊位而为阴,下面九二阳刚得中,六五成泰要靠“礼”,柔顺,联姻的调和来维系。它当然可以“以祉元吉”,凶险之处是当大局开始需要不断地妥协来维护时说明内部已经失权失序。

第五重凶在集中爆发于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是泰卦最凶的一爻,“城复于隍”,城墙崩塌,土又回到护城河里。城本是从隍中取土筑成,如今回隍,象征着秩序回退到原始状态,结构崩塌,防线失效。

“勿用师”是不能再用兵事强行挽回,到了这个时候不是靠外部武力,强制手段可以解决。“自邑告命”是只能在近己的小范围内发号施令,大势已去,号令不行,只剩局部可管控。“贞吝”是即使守正也难免羞吝,因为错不在最后一刻酿成,前面太平日子过了太久,疏于防范。

唐玄宗宠信安禄山到最后安史之乱,中间便有个地天泰的象,前期国力强盛,四海承平,万物亨通,是典型的泰象。安禄山是边将,理应驻外镇边,不宜进入皇权腹心,可唐玄宗对他极为宠信,他又极善逢迎,认杨贵妃为义母,出入宫禁,做出各种亲昵之举讨得二人欢心,破坏了君臣间本该有的礼度边界,上下之交变成了上下无别,安禄山越亲近,玄宗越放松警惕。叛乱爆发,长安失守,盛唐由泰入否,对应泰卦上六“城复于隍”。

《序卦》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是泰卦的终极注脚: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世间没有永远的通泰,通至极处不知戒惧,不守法礼,不在平时修补城防,必将“城复于隍”。

回到文章开头,和该朋友的关系状态与地天泰卦象吻合,对方觉得我俩之间的互动仍可继续,没有感知到我的无可奈何,或说感知到了也不愿主动回退。

泰卦最怕和气,我也确实是一边无可奈何一边礼貌回应,偶尔接话,给情绪价值,让对方把和气理解成此路尚通。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泰卦的“通”何尝不是平流无石处?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泰中伏否是共叔段之患起于边界一再被让渡,庄公未尝不知其患,祭仲曾明言: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母子兄弟间有层温情的薄纱,每一次容忍都被误作为许可,每一次不拒绝都被解读成可继续逼进。

难断的从来都不是恶交,是以和为贵的疲惫之交。恶交如石险,人自兢慎,不想做的太难看正是“此路尚通”的信号,此门虚掩,没有彻底关上,敷衍也会被当成有回应,以礼相待更是仍有余情。

文章插图

写在文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看似无情的快刀斩乱麻,一次说清,藏着对过往回忆保全的深情。将彼此推入万劫不复之境,不可挽回的崩坏的,是拒绝过程中拖泥带水,太有情,于是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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