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会与洞见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这篇闲谈,也许有那么一丢丢“费脑”。
我无意把阅读门槛与逼格捆绑而谈,也不苟同“读者层次不到,所以读不懂作者。”这类屁话。没有说明白,首先是我讲的不够好,欢迎大伙儿给反馈,提意见。
以下正文:
很多时候,我们会把对他人观点的附会,偷换成自己的洞见。这种现象十分常见,通常在潜意识层面,瞬间发生。
一个道理,在“我听懂了”和“我发明了”之间,混淆不清。当一个外部见解与我们的内在经验,发生了强烈共振,大脑产生了顿悟快感。而后,为了维持自我叙事的连贯性,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信息的来源,将其贴上“独立思考所得”的标签。
这也是一些人误打误撞,领悟了某些类似于儒释道三家的理论主张,却天真地认为真理或说“道”,被自己发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出现荒诞滑稽的占山头行为的主要原因。
(字里行间无不弥漫着,我花了钱,花了精力,走过弯路试过错,所以真理属于我的荒谬。咱就说,连沉没成本不等于知识产权的基本常识都不具备,修什么是修了个寂寞。)
我见过听过太多错把“个人里程碑”当成“人类首创”的妄人妄语。
真理,“道”,有如万有引力一般客观存在,任何用心观察生活的人都有机会发现它。当一个人独自摸索出一条规律时,那种“我发现了”,“我终于弄明白了”的巅峰体验会加大幻觉,以为自己是第一个登顶的人。殊不知,早在几千年前,先贤们不仅发现了这座山,还修了路,建了亭子,写了成体系的“游记”,甚至,连哪条小路上会遇到什么毒蛇(义理陷阱),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灵性自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一些人悟出了“无我”,“放下我执”,紧随其后的,竟是对占有真理的执念,即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声称只有我切身体悟到的这个才是终极。
用得道者的身份自我包装,本质上依旧是我执的极度膨胀。在佛教中,“野狐禅”便是用来形容这群未得真道而狂妄自大,盲目炫耀的伪禅。
比方,刚领悟到“无为”,“顺其自然”,就觉得能解决一切问题,对进一步的“常”与“变”的深刻辩证一无所知;再比方,刚看到了“空”,就滑向虚无主义,浑然不知佛门最讲究的是真空妙有。
把一个局部的真理当作总框架,迫不及待地扯大旗,自立门派。不知单薄的理论一旦遇到复杂现实的质问会迅速崩塌,变成强词夺理的诡辩。所谓“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半悟最易生狂见,偏解总冒充究竟。
又双叒叕是那句:思路不清晰,命很苦了。
讲远了。
回到文章开头的第二段,何为一个道理在“我听懂了”和“我发明了”之间混淆不清?
举个例子:
你刚走出电影院,观后感是极为模糊的体验,觉着还凑合。回家后,无意间看到了一篇深度影评,详细拆解了其中暗线。几天后,别人问起你对这部电影的观感,你会自然而然地说出对暗线的评判,而原始的,并不清晰的体验感,已被接受到的高阶评论覆盖,丢失不可考。也就是说,因为认同了影评的条贯,大脑篡改了记忆,误以为自己也有看透的能力。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一个“知”字,都没有那么简单易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语言有它的捷径,一个缺乏深度思考能力的人,他的认知主权是极有可能发生让渡而不自知的。
认知会被劫持。
怎么理解?
当一些感知,尚不能被我准确表述的时候,是我还未拥有完全看清的能力。此时,若是来了一个人,精准地描述了我的所思所想,我会不自主地附会他,从而失去了亲身洞见的机会与可能性。换言之,精准不等于真实。
一种感受扑朔迷离,抗拒被轻易定义时,正是进行深度自我对话的大好时机。寻找,拼凑,反复推翻不贴切的词汇,文字与感受互搏的过程,是确立绝对主观视角的必经之路。
此刻接受他人现成的概括,和认知代孕无异。我们确实得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不刊之论,可这颗果实是从他人的推理树上摘下来的,不可避免地夹带了他人的立场,情感底色与认知惯性。
真实的感受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一个尺寸并非完全贴合的模具里,最终,“附会”消解了本将诞生的,独属于我们自己的洞见。久而久之,会出现以为自己变聪明了,实际上是变笨了的尴尬情景。
如今,网络上有太多尺寸不合的模具:现成的单一理论,讨巧的叙事逻辑。不论是用原生家庭,讨好型人格,粗暴地归因一切复杂命运,还是用高情商,花里胡哨的各种术,去拿捏套路人际关系,皆为忽略了真理的稀缺性,真正的高认知实则并不多见。
一个认知系统内部越是自洽,越需要外部证据的校验。精密严谨的表述只是修辞的胜利,真实往往晦涩粗糙。高度自洽的认知系统具有极强的排他性,也极易滑向逻辑闭环,自我感动的狂欢。
如果它无法连接到现实的平面,接地气,这种自洽,很难不变成逼仄的信息茧房。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觉察到自己还未完全看清,忍受当下的不完美与阶段性的失语,是认知防御。意味着我们拒绝用他人的清晰,来替代自己的真实,哪怕真实是混沌不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