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凶四卦:大壮,大过,无妄,归妹。
八卦是对人情世故,力量博弈与客观局势的结构化抽象。如《系辞》所言: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卦象是从人的身体,人伦关系,万物类象,自然法则等动态变化中提炼出的模型。乾坤是尊卑,主从,刚柔;震巽是发动,渗透;坎离是幽暗险陷与文明显达;艮兑是止与悦,阻隔和交流。也就是说,卦不是算“物”而是看“势”。
这篇讲个好玩的,均为失其本位后产生的伪装性策略,四个“邪门”的卦象。
一,大壮卦。
大壮卦辞曰“大壮:利贞。”彖传说“刚以动,故壮。”象传说“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勿履。”意在强盛之时更要守礼守正,不可恃强妄动。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越是“大壮”,越容易把恃强凌弱包装成正义的伸张,把无情的压迫包装成对秩序的拥护。
大壮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小人得势便用蛮力,君子反不用壮。羊撞篱笆,羊角被卡住。大壮的邪门之处不在阴险狡诈的暗算,而在刚过头后的直接威胁:我占理,我有势,你必须服从于我。主表面上刚正,内里是控制欲。大壮之骗,是以正大之名行强霸之实。
项羽有反秦义师之名,诸侯共主之势,军事上绝对强势,有主导权。秦降卒心不服,确实构成风险,项羽的处理方式不是安置收编,他召黥布,蒲将军商议,认为“秦吏卒尚众,其心不服,不如击杀之。”遂夜坑秦卒二十余万人,后来入咸阳,杀子婴,烧秦宫室,掠货宝妇女。
此为大壮之祸,嘴上说着为大局除患,其实是图简单,蛮力镇压。所谓“非礼勿履”,正因强者最容易把自己的怒气,恐惧,私欲说成替天行道,项羽绝非诡计多端的策略型人物,他是典型的明牌压迫,结果正应“羝羊触藩,羸其角。”刚猛过头,四面楚歌,为己所困。
二,大过卦。
大过卦辞曰“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彖传说“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梁木已然弯曲,本末皆弱,中间阳刚太盛。大过卦是一个承重结构失效的卦,外边看来气势磅礴,内里却荒芜,临近倒塌。
大过最具欺骗性,因为它太强,中间四阳,初上二阴,常表现为话说的很满,口惠而实不至,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大过的邪门是把危险替换成有机会值得一试,把不合常规的胡搅蛮缠说成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爻辞“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枯杨生华,老妇得士夫。”皆为反常之象。枯杨生稊生华,何可久也?主虚荣短促。此卦的骗象是老木开花式的繁荣,一时好看而已。
王莽早年以恭俭,博学,礼法的形象累积名望,即位后用周礼,井田,王田,符命等一整套叙事筹改新政,是为均田,救民,承天命。实际上制度承重远超当时社会的承载力。《汉书》记其更名天下田为“王田”,奴婢为“私属”,又因币制反复“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
大过是掩盖结构性危机,并将此描绘成伟大蓝图,把不合时宜的幻想说成创造之举。王莽辞藻华丽,礼制繁复,是为改革太过,看似壮观,有救世的姿态,落到实处却沦为空谈。
三,无妄卦。
无妄卦经常被误读,表面上“无妄”,好像没有欺骗在。卦辞后半句“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彖传说“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意思是,真正的无妄必须合正,若借无妄之名行不正,必有灾祸。
无妄卦的邪门在于假装自己没有妄心,对应到现实中就是:我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事情自己发展成了这样。主伪装很高级。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牛系在这里,路人牵走得利,乡邑之人反受灾害。暗指了责任错位,利益被转移,无辜之人背锅。无妄之骗在以无心之名行脱责之实。
赵高为明诈,李斯为无妄失正,李斯把自己的选择包装成不得已而为之。沙丘之变中赵高劝李斯,始皇赐扶苏书尚未发出,符玺在胡亥处,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李斯起初说“此非人臣所当议”,又说自己奉主之诏,听天之命,最后赵高以利害相逼,于是“斯乃听高”。
李斯不以作恶自居,他的言下之意是我也是被局势推着走,把主动参与伪诏,改易继承,杀扶苏蒙恬,说成乱世中不得不为。
四,归妹卦。
归妹卦辞“归妹:征凶,无攸利。”彖传说“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下兑为悦,上震为动,因悦而动,因情欲而行动,可爻位不正,柔乘刚,秩序倒置。归妹并非普通婚嫁,是名分不稳情欲先行,不正当的结合。不是无情,是情动在前,礼法未跟上,关系根基不稳。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女子捧筐而无物,男子刺羊而无血,仪式空,名分虚,承诺无法兑现,有始乱终弃之嫌。归妹之骗是以情分之名掩无道义之实。
《新唐书》记杨氏“始为寿王妃”,后玄宗召入禁中,号“太真”,又为寿王另聘韦昭训女,而太真得幸。《旧唐书》记其号太真,玄宗大悦,宫中称“娘子”,“礼数实同皇后”,杨氏诸家“势倾天下”。
归妹缺乏秩序的托底,杨玉环先以道号“太真”转换身份,再入宫受宠,是为归妹的本义:旧身份无法洗净,始终是父夺子妇的错乱。
这四卦都有它的外衣,看起来是正义的,是有蓝图愿景的,是不得已的,甚至是有爱的。是当事人穿给自己看,为消解作恶引发失序的内疚感,完成逻辑上的自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