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地下室手记》有这么一段话:
过于清醒是一种病,一种真正的,彻底的病。意识的直接,合乎逻辑的结果就是瘫痪,无所事事地坐着。
对命理有所了解后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在命理中寻找答案,而是会下意识把命理从客观的解释框架抬升成行动上的指导方针。
从前我是一个先干挨锤了再说的人,命运是事后的注脚,现在是先看看再决定干不干,看它值不值,命理成为事前的预裁决。
这个变化的代价很大,我看起来更加清醒,但与此同时亦丧失了百折不挠的推进力。
我频频自问,这种无所谓的倦怠感,是我在变强还是在变弱?还是都有可能?昔日一直开“涉水模式”的我和当下非必要不下水的我还是同一个人吗?
我认为关键点不在于表面上的非必要不下水,在于我对自己还有没有选择“下水”的能力充满了疑虑。
当然,我确实是把大量的无意义的纠缠,人情往来,低频消耗彻底剔除了,不再逢局必入,这是变强的部分。我从冲动,不得不入世,变成了有边界的,懂节制的入世。
可一并发生的也有对任何事先行判死的执迷,认为结局已定,因果早知,过于热情地投入实乃是愚痴,这是变弱的部分。
前几日发了一条朋友圈:
楚顷襄王时,楚国国势日衰,秦将白起攻陷楚都郢,楚顷襄王被迫东徙于陈。后收东地兵,得十馀万,又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距秦。
江陵的风可曾吹拂楚顷襄王的面庞,唤起他失意而未折之志?
或许有过。
我是如此地看重人的志气,它决定了案牍劳形的动力,能否以至刚意识精进勇猛,不辍之勤。
可千年来,只出了一个司马迁,一个王阳明,一个曾国藩。
心中时常升起各式各样的由头,徇私舞弊一般为自己的怠惰开脱:
你是个普通人,你的努力只是无谓的执着。
认命何尝不是退缩的遁词?
明明是不肯再吃那硬苦,却偏要判志气一个徒劳的罪名。

当然,我还是我,是在不同能量阶段的我。这样的状态,我称之为解释欲过剩带来的行动欲衰竭。
命运很适合用于诠释为什么我们总这样,却不适合回答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操作,还要不要做。习惯于从命运中找答案,很容易把一切具体的问题抽象化,抽象化的益处是自洽,自在从容,弊端是失真,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你越来越会阐述自己,也越来越难以驱动自己。重重的顾虑使人变成懦夫,决心的赤热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
看尽人间兴废事,厌世似乎是必然,人的俗心一旦死了,入世便是折磨。这话对吗?
大概率只对一半。
死掉的未必是俗心,死掉的一定是对世俗奖励机制的信任。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好人有好报,名誉会带来价值,仁义可用以立身,当你发现这些也只是某种正在流行的货币,群体协作临时搭起的门楼,并不构成绝对的真实时,很难不共情司马迁的疑惑:
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
不想玩就必须退出吗?
麻烦的不是我们知道了名誉,仁义或说体面它们都有表演性,是我们一旦真的明白,就不再能给自己继续做下去的理由。
你没有败在俗,你败在了知道了俗就不肯就俗。
入世需要的是承认入世,对接现实必须低头,带上面具。名节是信用,正义绝非天道而是合法性叙事。
过往我相当遵从王阳明的心即理,知行合一。如今对此心学有了些莫衷一是的感知。
阳明心学很大程度上服务于人在现实的压迫中如何保持主体不失守,是一套主体修复术夺回术,处境应对人格整合术。帮助人们把道德压力,成败毁誉,重新收束回“此心不动”的内在秩序里,使人不被外物牵着走,把外部的冲撞与自我的崩塌区隔开来。
但它对更深层的自我对话,比方拆解到对主体的完整性都存疑的阶段,这套理论很明显不够用,王阳明太在乎“立得住”这件事,深信不疑主体应当光明,有地位,有主宰权。
那么这个“应当”,这颗心势必要保住的目的,其意义又为何呢?
毫无疑问,到了问题不再是“心如何不乱”而是“心为何要维持秩序”这一层,阳明心学的理念论说会变得虚弱。尚还在名声,道义上下功夫,何尝不是在世俗中创造自己无坚不摧的幻觉?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道德上的精进夹带着人格防御,看上去是修身,实则藏着掌控欲,优越感。不是为了求真是为了赢,高尚的理由掺杂了太多“门面保全”的私货。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识破嚣尘后迅速建立第二套动能系统,当第一套用坏第二套还没能顶班接替上的中间这段,便是无尽的萎靡消沉。
徘徊在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已经死去,另一个无力诞生,无处安放的头颅在荒芜中永恒等待。通透不等于不会瘫痪。
该如何自处?
加缪的答案是你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