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印之要:宁缺毋滥。

这篇闲谈,讲两个方面。

一.

钱锺书在《管锥编》中引述了上万著作,横跨多国语言,他从不把任何一派学说,任何一部经典视作宗派的私产。儒经,佛典,西方哲学,在他看来都是探讨人类心智的公共材料。并且通过繁杂的对比指出,不同时代,不同地域,彼此间毫无交集的学者,会表达相同的哲理,感悟,人类的思想共鸣是跨越时空的。

《谈艺录》序言“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论东方西方,人类的心理机制共通,无论南北学派,真理的大道本就不该被割裂。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这世上很多观点天然有相似性,思想的重叠在所难免,典籍引用,命理概念,常见判言必然有重合之处。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古人的作文尚常引旧典证新义。“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公共材料,义理,是文章的“常”,作者的裁断,转化,是文章的“方”。

学问本非一人之私产,门户之见,山头主义,何尝不是圈地运动,小乘气象,难登大雅之堂?

前面我曾嘴毒毒说,命师还是要多读古书,这样当自己总结出什么经验理论的时候,才会GET到古籍里某句话的真义,而不是我TM可真NB!多读古书不是为旁征博引给自己镀金的优越,而是曾与前人在同一片迷雾中推敲摸索,反复验证过的亲近:原来你早已来过这里,在暗处为我留了一盏灯。

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于我心有戚戚焉。

一点心得何以当作开天辟地?无非是书读太少。

二.

韩愈《师说》里有一段:

圣人无常师。孔子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郯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由此可见,“无常师”的意思是无固定之师,处处可学。凡缘遇之人皆可于一瞬间化作为我的印,行印的教化之功。“道”之所以随时显现,在于“师”不必是一个固定的,具体的人,只要其言行在某一刻拔高了我们的认知,便可立地成印。

同我者原属比劫,但不只作比劫看,有的朋友教会了我们,让我们懂得人生的道理,随口点拨的几句令人豁然开朗,此时比劫兼有印的功效。夫妻间原互为财官,也不只作财官看,配偶何尝没有印的功效?比方有些商贩生意起初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婚后日日受配偶催逼:别人都敢加价,偷工减料,你偏偏要老实!这类“训诫”听多了,本分变成了没本事,良心变成了迂腐,而后以次充好,坑蒙拐骗,皆觉天经地义。此为印的反面教材。

印不只是资源,更是精神的来处。这篇里讲过,印是精神环境,人是环境的产物,好印是使人受益,受正的气场,起滋养,校正作用。

“直心是道场,无虚假故。发行是道场,能办事故。”万事万物皆道场,皆印,皆师,不在特定形体而在一切能触发我们觉知的境遇。勘透此理,入目皆印,人皆可为师。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一个“择”字则是道尽命术天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木之于良禽,主之于贤臣,不单指房屋器具,宅舍车马,吃穿用度等资源环境,若只以物资丰厚为良木,富贵显赫为明主,仍是将印作了财看,为财坏印之始。欲望太盛,教化难行。

不靠谱的朋友,伴侣,其害岂止破财耗神?更在潜移默化间乱人心智,是印的反面教材,使人以浊为常,以偏为正。一个知进退,明是非的人受身边人短视之言的蛊惑,怨怼之气的熏染,久而久之清明必失。

择印,是择一地一家的风气礼法,择近己之人的见识谈吐,审美,择生活圈子的人文秩序。所谓“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正为此理,择居是为择“仁”。

好朋友,好伴侣,好环境,即一块好印。宁缺毋滥,是择印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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